太阳逐渐升起，浮云飘渺而下，普照之下，背光的浮云渐渐涂上了一抹云翳，然而云翳几乎细不可察地脱离出来了一小块，如同飞鸟般盘旋而下，等到它飞出云翳的笼罩，来到万丈阳光之下，那小小的黑影，便显得无比显眼。

青鸾黛眉微蹙，迷惘地仰望着万里高空上漂流而下的小白片，正胡思乱想时，旁边却忽而响起一道人声，“云上天尊来了。”

青鸾微惊，身上的鸟儿随之飞起，她睁大一双秋眸往旁边看去，发现麋鹿拱首接住了飞落的鸟儿，嘴边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，道：“很久没说过人话了，可还听得明白？”

青鸾轻咬红唇，如小鸡啄米般点头，根本知不道该说什么来表达此刻的心情，原来城池之外真的有如此仙境存在吗？

“云上总是搞这些虚无缥缈的派头，真是莫名其妙。”

瑶姬不知何时来到了青鸾身边，展开袖下的手掌，麋鹿自然自然便凑到她的手下，鸟儿便落在了她的身上，“阿一，你可别总是想着吓别人。”

麋鹿方想开口，青鸾反倒是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不打紧的，它有趣得很呢。”

“用不着你替我回答！”麋鹿卟地喷了喷口水，还未来得及继续说下去，便马上被瑶姬敲了下脑袋，险些咬着了自己的嘴唇，却不敢再说话了。

“飞……下来了。”

扁舟也杵着四根木藤，歪歪扭扭地来到了石阶边沿，不知不觉间，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片动物，白额虎安静地伏在青鸾身边，鹰鹫落在它脑袋上，还有青蛇白狐，皆是止住了动作，微微抬头，只有几只猫儿，窜过庞然大物们，跳上了青鸾的怀抱之中。

青鸾捧起满是灰尘泥泞的猫儿，却丝毫不在意，只是柔柔笑着，随着大家往天空看去，却发现那朵飘零的白云，已经来到了世间。

此刻才发现，原来白云，并不是白云，而是一只展翅的丹顶鹤，自天空盘旋而下，在鹤背之上，盘坐着一个白袍人影，近乎与丹顶鹤融为一体，令人难以发现他的存在。

丹顶鹤扇动翅膀，就要落在神社之前，一众动物连忙退避三舍，低首恭敬地让出一片空白之地来。

丹顶鹤这才收住丈余宽大的双翼，稳稳地站在了青石板地上。

“云上，多年不见，怎么变得如此花里胡哨了。”

自丹顶鹤背滑落一人，如卷云落地，扬起了一阵薄雾，青鸾此刻才看清楚此人的长相，只见他一头银色散发披肩，身着白鹤氅，脚踩卷云履，细细看他面貌，却也是面色若清冰，眉宇胜雪，一双通透素白的眼眸，散发着仿佛是自天上云端透出的淡白光明，穿越万里，落在你心房之上。

云上没有回答瑶姬所问，因为这个男子自落在地上后，双目便一直没有离开过青鸾，却也不开口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
青鸾被看得生出了一种神奇的感觉，仿佛自己什么都藏不住了。

这种感觉，她只在刚开始遇见玉台的时候感觉到过，而云上看她的感觉，却与玉台有细不可察的差别。

青鸾微羞低首，双手攥着衣襟，做出一副丫鬟卑微的模样，心里却灵光一闪，想到了两者的差别——

玉台是看尽了，眼前这位却是看透了。

“崆峒呢？”

云上开口，声音是如天际吹来的悠风，淡漠而清远。

他看见青鸾，看出她是崆峒镜之主，镜主镜灵不轻易分离，于是他开口便问崆峒去向。

崆峒呢？

这短短三个字落在青鸾耳中，无疑是一道重锤，将她萦绕心扉的疑虑拍散，在此之前她还稍稍担心过来者的能力，如今，却完全不担心了。

自瑟山之后，居然还有人，一语道破了她的身份。

青鸾一拂衣袖，倒头便拜下去，重重地给云上磕了一个头，卑微虔诚道：“请天尊救救我家玉台。”

云上不置可否地移开目光，望向了瑶姬。

瑶姬亦不言语，只是微微鞠下躬来，继而侧身，将晕睡在地的玉台，显露了出来。

“噫，”云上眉头轻皱，若有所思道：“崆峒通体由晶体塑成，坚如磐石，竟有人能将其击打成如此模样？”

“是一个名叫瑟山的家伙。”青鸾想来便气，忿忿不平道：“那人见了玉台，也不知怎得罪了他，不由分说便一掌挥过来，不仅把玉台打成重伤，还将天火轮车砸了个稀巴烂。

自那以后，玉台的身体，便一直没有恢复过。”

“原来如此，”云上含笑望向瑶姬，瑶姬却显出了一丝惭愧，他不由轻笑道：“看来，阿瑶你要救人于水火之中，也并非全赖善意。”

“你说得没错，”瑶姬若有所思地低首，无奈道：“只是我也是与你一同才听到，瑟山又挑出如此事端，如此一来，我请你救玉台，便是应该了。”

青鸾伏在地上，略感两人话语间与瑟山有所不寻常之处，却没有开口发问追击，因为此时还有更重要之事。

青鸾重重磕头，祈求道：“请天尊救救玉台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

云上伸手一抬，一股烟云便在青鸾膝下生气，将她轻轻地托了起来，不可挣扎。

“莫要在跪着，我救便是了。”

“大恩无以为报……”青鸾还要说些什么，云上却压了压手，道：“再多言，便落俗了。”

旁观的瑶姬见两人如同做大戏一般，不由忍俊不禁，发出一阵咯咯轻笑，道：“云上，没想到你还挺有烟火气的。”5

云上没有多言，只是闲庭信步般迈开了脚步，周围的走兽飞鸟见他行走，竟然虎狼撤步，鹰鹫远离，皆是沉默无声地让开一条清静之路，唯有瑶姬与他并肩而行，来到了玉台身边。

“怎么样？

粉身碎骨不过如此。”

瑶姬侧目好奇道：“我也无计可施，云上天尊，您要如何救他？”

“简单。”

云上方要说话，却发现紧跟而来的青鸾满脸灰尘，正睁大眼睛，泪眼汪汪地盯着他，云上不自觉退后些许，一边伸手进鹤氅中摩挲着什么，一边解释道：“以我之境界，也无什么神妙手段。”

青鸾听闻这个答案，不由生出了一丝失望，瑶姬却摇头轻笑，道：“天尊大人，那该如何是好？”

“古话有云，以形补形。”

“嗯？”

云上将怀中之物置于手掌，徐徐伸出，五指张开，道：“补这粉身碎骨之躯，只需一角石足矣。”

安静地躺在云上掌心的，是一角如凝的三角碎玉，像是从什么印章敲下来的一般。

瑶姬看见这角碎玉，黛眉却渐渐凝了起来，她欲言又止，终是嘴唇微张，颤声质疑道：“云上，这是真物？”

云上道：“千真万确。”

“瑶姬大人，”青鸾见她如此少有的失态，不由道：“这是什么宝物吗？”

瑶姬讳莫如深地看了云上一眼，回首赞叹道：“岂止是宝物，这小小一角碎玉，来自江山社稷之神物，你若将其交出，无论是大秦抑或昭楚，都会不计后果地与你交换，一地城池，一片山河，也不过易如反掌。”

在瑶姬解释的时候，云上已经蹲下身子，将玉台的嘴巴轻轻拉开，便要将碎玉放进去。

“云上，你舍得？”

云上没有回头，只是侧掌，其上的碎玉便悄然滑落，没入了玉台微张的嘴唇之中。

瑶姬轻吸了一口气，她不敢置信地摇头，轻声碎碎念念，呢呢喃喃，不知在说些什么，却没人可以听见了。

青鸾在旁却是一脸茫然，白来一身紧张，又不知该如何是好，只得扯了扯瑶姬的衣襟，轻声问道：“瑶姬大人？”

“我不知晓所谓玉台崆峒是谁，我只知道，眼前这个生灵造化大了。”

瑶姬侧目望向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云上给他喂下的，是传国玉玺的一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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